阂亭(小说)
黑暗被黎明的曙色渐渐冲淡,县城的轮廓在人们的视野中逐渐清晰。
寂静了一夜的小县城开始有了响动。早起的鸟儿们唧唧喳喳,低低地从笼罩在晨雾中的院落里飞进飞出。一只花喜鹊落在山脚下清真寺的宣礼塔尖,欢快地叫着,喳喳----喳喳----;刚礼完了晨拜的人们纷纷从大殿台子上抬头张望。
这时开学阿訇尤努思从大殿里走出,还沉醉在礼拜喜悦中的朵斯提们一齐向他道来塞俩目------安塞俩目啊来库目!
阿訇的神情显得比往常更加严肃。他接过众人的塞俩目-----瓦安来昆目安塞俩目!便迈着匆忙的步子走了。雪白的太斯达尔就象从天上掉下的云彩穗子,随着清爽的微风在他的背上飘了起来。这时大家才想起来,今天阿訇家念阂亭,请全体者麻提的多斯提吃油香哩!
太阳正慢慢升起,温暖地从山下一直倾泻到了山脚下参差不齐的民房屋顶。放眼望去,大片的青瓦和丛生着的杂草纠缠在一起,就象夜色褪去时留下的紫色斑点。一幢高高耸立的烟囱投下斑驳的黑影,重重掩盖了庄廓人家的间隙,浓密无间的阴影中,隐约有几户人家用琉璃瓦装饰的房顶熠熠生辉,古朴中透射着现代的气味。
阿訇尤努思赶到家时,儿女们已经全部到齐,正在家等着他念阂亭呢。平日里清冷的屋子里挤满了亲戚朋友和庄员,一向寂寥的小院便在这天早晨格外热闹起来。今天是他亡人老伴儿的两周年忌日,屋里屋外飘满了香气。
众人齐声向尤怒思阿訇道了塞俩目。接了大家的塞俩目后,阿訇向四周扫了一眼,看到了站在炕沿边上的大儿子张尔立。
高高顶起来的白号帽底下,张尔立的头发上正在散发着湿气。拖着一脸的疲惫,他的两只眼睛有些黑里泛红。由于刮胡子时不小心,下巴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并正往外渗出血点。
阿訇的脸上立刻飘过了一丝愁云,稀疏的山羊胡微微抖动了两下,看着儿子长吁了一口气。
小屋里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这也让张尔立全身有些空悬的感觉。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并用右手捂住了下巴。
阿訇转过身上了炕,庄严地跪在了早早铺好的拜毡上。
摆在屋子正中的炉火正旺,不断有火苗使劲往外窜出,沸腾的熬茶溢出来,在炉面子上化成一了股股水气,屋子里便弥漫着清香的荆芥的味道,平日里冷清的屋子,显得温磬了许多。
阿訇面朝西,微闭着眼睛念起了尊贵的《古兰经》。
悠扬中暗含着几份悲壮的《古兰经》首章,就象一条幽深的河,缓缓地流淌着,仿佛流进了每一个倾听着的骨髓里!
张尔立长长出了一口气。静静倾听着经文,一种久违的亲切感顿时涌遍张尔立的周身。这耳熟能详的索勒,让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童年,小伙伴们在清真寺里念经板儿时的情景便隐约浮现在脑海里。清脆的声音就好象小溪流水般,汩汩地从耳边滑过。那一节节劝化人心的经文在他的心中激荡起了无比幸福的记忆,到今天,他都能够清晰地记起它的麦尔那(大意)-------
“奉至仁至慈的安拉之名:一切赞颂,全归安拉。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报应日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
甜美的回忆中,张尔立有意识地让目光迅速在人伙里穿梭了一周。目光的尽头,却有人在望着他笑!是他的大儿子海麦。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依然显得无动于衷又满不在乎。尤其是几天不见,海麦的头发变成了橘红色,而且耳朵上竟然还扎了一个小孔,带着耳环!这让张尔立大吃了一惊,似乎有一团火烧到了张尔立的胸口。他一边强忍着愤怒,一边用眼睛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后,他的喉咙里就仿佛塞满了碎头发,又痒又扎。
“惯坏了!惯成咒世了!”张尔立在嘴里默默说着,心里责怪着孩子的爷爷;并又一次痛骂着自己------他对从小就把海麦放在爷爷、奶奶身边的愚蠢做法追悔莫及。
现在的孩子究竟怎么了?一想到这里,张尔力就会感到身疲力竭。
无奈的时候,他常常拿自己的少年时代和儿子比较。
可如今在儿子的身上,除了贪图享受之外,丝毫见不到追求进取的影子。
令他痛苦不堪的事还远远不止这些。
昨天陪着省上来的客人忙了一天,深夜回家时,妻子和往常一样还在洗衣服。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张尔立在外面不回来时,她就会洗东西,什么都洗,有时实在没有了洗的,她就把刚刚洗好的衣服再洗一遍。这让张尔立有些无所适从。起初张尔立根本不能理解,并对她的这种既消磨时光又浪费精力的做法而数落过她,甚至张尔立不止一次自己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女人结婚?和她结婚的感到不可思议,直到有一次,妻子突然让他去交家里的电话费,说昨天有一个女的给家里打电话在催。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电话那一头传来电脑设置的声音:
“你的电话需要交费,否则会给你的通讯带来不便。。。。。”“恩!恩!恩!”妻子连连点头。并放下电话说,这就是昨天的那个人。
那一刹那间,张尔立心里却似乎滴出了血。他终于明白了妻子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你当多大的官,我看不见,但你帮我洗两件衣服。我能看得见。”
每当夜深人静,小屋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夫妻俩躺在床上时,就会有一股男人的冲动涌上张尔立的周身,他的胸膛里仿佛就有灼热的气体冒出来。
漂浮在那样的一个原野,空旷裹挟着野性一齐向他袭来,他开始大汗淋漓地走进一个亘古旷远的荒野。。。。。。而就在这个时候,妻子总会顺从地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他,让张尔立在这个没读过一天书的女人的目光里迷失自己。
往事历历在目。成长的历程充满了艰辛和坎坷,但为了让他们这一代人能够读书识字,告别先辈们挺起通红的胸膛,光着膀子背石头,汗流浃杂着丝丝血水在脊背上流淌的境遇,父亲用坚定和勇气,用血脉里奔涌不息着的坚韧不拔和决不气馁,为他铺就了一条宽阔的路!
在父亲慈祥又严肃的注视里,张尔立上完大学后回到了家乡,只短短几年的时光,他就被提拔成了机关办公室主任,他的生活也由此开始发生了变化。他常常要陪客人吃饭、打牌、喝茶;最要命的是他还要陪客人喝酒!作为一个回回,这不仅有悖于生活习惯,更不符和教门,而且作为坊上清真寺开学阿訇的儿子,他常常受到来自方方面面的指责和轻蔑;父亲也不止一次地警告过他:“不抓教门,就不是我的儿子!”
“啊,安拉!宽怒我们这些人:活着的和死了的,出席的和缺席的,少年和成人,男人和女人。”
阿訇的声音开始沙哑,眼泪也情不自禁地涌出了眼窝。
两年前,和他相濡以沫了三十多年的老伴儿不幸无常了。农历七月十三,是一个令他永远铭记的日子。那天傍晚,当最后一抹晚霞在西边的天空中渐渐褪去时,伴随着昏礼悠扬的邦克声,他的老伴儿安详地走了。虽然说一切全是真主的前定,但儿子张尔立的色百卜(因由),确实不容否认。刚刚上任办公室主任不久的儿子,有一天竟然喝醉酒回家了,嘴里还胡乱说着亵渎教门的话!真是又气又惊又吓!老两口浑身发抖,老伴儿因此一病不起,几天后口唤了。
在和灵魂对话的每一个瞬间,最让阿訇不安的是,老伴儿在那个世界里也许依然在遭受痛苦的煎熬,因为时至今日,儿子不但酒越喝越凶,而且教门的绳索也越抓越松。
“啊,安拉!在我们当中,你让谁生存,就让他活在伊斯兰之中;你让谁死去,就让他死于信仰之中。”
阿訇赞念的声调渐渐高了起来,屋子里一片缀泣声。躲在厨房里的女人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俯首聆听着那摄人心魄的经文。
张尔立交叉着放在胸前的手捏得更紧了。好象有无数的蚂蚁虫在浑身上下爬来爬去,张尔立左右摇晃着脖子,身体也在不停地前后摇摆。
一滴水珠滴在了张尔立手背上,渐渐地扩散,越来越大,而后就幻化成了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碧波荡漾的湖面,平静得几乎会让人窒息,湖水清澈见底却望不到边际,茫然中张尔立的身体开始下沉,湖水正在淹没他。
忽然有一阵锥心的声音从湖的最底下涌出来。张尔立慌忙把手伸进了上衣兜里,拿出这该死的手机,急切地从人伙的缝隙中走出了房门。
阳光照彻了小院,院子中间的丁香树扭捏着攀升,枝叶显得凌乱不堪,只有紫色的花朵独自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喂!”张尔立一边慢条斯理地接着电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揪下一簇丁香树叶放在了嘴里。
电话是办公室打来的,告诉他今天要来的客人已经到了,同事小尚正在医院陪母亲做体检,一时回不来;另外上面通知,上半年的总结要在今明两天拿出来,还有。。。。。
“啪!”张尔立听到这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并把手机电池取下来撂进院子中间花园的草丛中。
一股淡淡的哀愁夹杂着树叶的苦涩味儿,在张尔立的嘴角里翻滚。
有人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张尔立惊诧地回头看,身后站着他从小到大一直最要好的伙伴马龙。
今天的马龙收拾得比平日里更干散。正在四处曼延的阳光停留在他一身笔挺的西装上,绽放出美丽的光芒;一条墨绿色的领带在雪白的衬衣上跳跃着;再加上那顶象小船一样的锦缎号帽,宛如是卡尔扎伊。(电视里经常看到的一位外国元首)
马龙用异样关切的目光凝视着张尔立。他从头顶摘下那只跳跃着的小船,小船就在他的手里翻来翻去。一段久违的时光立刻浮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在他们童年的记忆里,家乡的天空总是那么多雨。每当一连几天的连绵阴雨把贪玩的孩子们阻挡在屋子里的时候,大家就会不约而同地凑在一起玩耍。
叠好多好多各种样式的纸船,等到天晴了,蜂拥着去路边的积水里放行,便成了最让人激动的游戏。
每次出神地望着一只只纸船在公路边的水坑中漫无目的地游弋,在浑浊的积水里跌跌撞撞,随风漂浮不定时,马龙总会问起:
“真正的轮船阿么咯?”
这样的发问都会立刻引来七嘴八舌的争论。
争论往往是无果而终。
就在小伙伴们一起张望着天空,发出无奈的叹息声里,有人惊呼:我的船!我的船!
一艘军舰正在慢慢舒展成纸,并迅速下沉。
大家就用幸灾乐祸的神情得意地看着马龙。马龙红着脸,用非常难听的脏话骂取笑他的人。
岁月就这样一天天流逝;伙伴们的争论有时会变成互相比试个子。
马龙也是同伴中个子最小的一个。听他自己讲,他是被挣掉了。
很小的时候,马龙他们一家人就从乡下搬到了县城,父母每天要去为他们兄弟姊妹能吃饱肚子四处奔波,一年到头都是忙忙碌碌的。作为老大,马龙不仅要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看好弟弟妹妹。人们常说:“穷人家甭世成老大,富汉家甭世成奶尕。”穷人家的老大命苦。
后来一向沉寂的县城有一件事情吵得沸沸扬扬------马龙一家姐妹七个人都考上了大学!这在小县城里引起了不小震动。而当县电视台采访他的父母时,对着摄象机的镜头,他们憋红着脸,竟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许多望子成龙的家长还纷纷去他家取如何教子考上大学的经,当听说他们都是文盲时,全县都惊呆了。
“阿么着?”马龙的发问一下子让张尔立从遥远的回忆中嘎然回到了小院子里。
“唉-----”张尔立吐出刚才在他嘴里翻滚的丁香树的叶子。在他的脚下,咀嚼过的树叶立刻变成了一滩绿水。
张尔立添了添嘴唇,表情麻木地长吁了一口气。马龙看他半天不语,就没再多问。
“你来了?”张尔立突然这样反问马龙。
马龙点点头,把他拉到了院子中间花园的围墙上坐下,神情忧郁地说:“法图玛的病已经确诊,是子宫癌,她恐怕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啊?”张尔立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马龙已经潸然泪下,只是不住地点头,再也不说话了。
张尔立感到好象有一点儿冷,就把双臂抱在了一起。他喃喃自语着,思绪一下子飞到了十年前。
正在县城中学当老师的马龙,突然提出要和一个汉族女孩子结婚!这着实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大惊。一向对父母百般孝敬顺从的马龙,这次大大反常的举动,让所有的亲戚朋友感到从未有过的惊讶。在马龙对父母、姊妹、亲戚、朋友、庄员的百般劝阻都无动于衷后,马龙的父母来找张尔立,把最后的一线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她是汉族,娶她不符和教门!”
“喝酒符合教门吗?”
“她随回回吗?”
“ …… ……”
最终张尔立也是无功而返。所有的人担惊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但完全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在人们拭目以待的观望中,马龙自从娶了汉族媳妇后,不但小日子过得红火,教门上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丢掉。除了年头节下陪着媳妇看望看望丈母娘外,平时都是各过各的日子,倒也相安无事。在他们有了孩子后,还请尤努斯阿訇起了个意义深远的经名-----海娃。这是人类始祖母的名字,夫妻俩很得意。
就在不久前,张尔立还和他们的海娃有过一次辩论。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海娃突然问他:“人是从那里来的?”
“真主造化的呀!”张尔立脱口而出。
“可是我们的老师不是这样讲的!”海娃的眼睛里布满了迷茫和困惑。
“老师是咋说的?”张尔立好奇地问到。
“老师说人是猿猴变来的。”
“不对!不对!人是真主世下的!”
……
张尔立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马龙两口,并有意识地把话题饶开,再没有继续往下回答孩子的疑问。
那天在马龙两口的挽留下,张尔立和他们一起吃了饭后很晚才回家。张尔立后来才知道,他走后马龙的媳妇忽然间就小腹疼痛难忍,当天夜里住进了医院。
“ 有一个月了吧?”张尔立问坐在身边的马龙。
“快两个月了。”马龙低声说。
这回答让张尔立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忙啊!”张尔立嗫嚅着从嘴唇底下莫名奇妙地蹦出了这两个字。
凉爽的晨风一阵阵,一阵阵从小院墙头吹过,吹得散落在墙头上草丛中的阳光四处洋溢。
这样的清晨,张尔立却很少享受过。
张尔立闭上双眼,狠狠地呼吸着、品味着空气里散发出的菜窖一样的味道。沉浸中,他纷乱如麻的头里猛然间完全清醒了。
张尔立感到又喜又悲。三十多年来,自己总是生活在酒醉后的痛苦,酒醒后的孤独中;今儿才真正清醒了一次。
张尔立连忙站起身,拉着马龙疾步回到屋里。
阿訇正泣不成声,陶醉在他自己的赞念中。
“啊,安拉!不要为着他的报偿而剥夺我们,并且不要在他之后,把我们来作试验!”
阿訇念完了最后一个索勒,用颤抖的声音高声接了都瓦宜。
“ 阿敏!”——众人一起接了一个长长的都瓦宜。
2005年8月27日初稿于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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