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片瓦：祈福的绝响

                                                马志荣 文/图

     在青海省大通县黄家寨镇的黄西村和黄东村，至今流传着一种古老的社火表演舞蹈，当地百姓称之为“四片瓦”舞。

     这也是青海省社火舞蹈中绝无仅有舞蹈形式。

  这种社火舞蹈鲜明的地方特色和浓郁的生活气息令人赞叹，而更让人分外称奇的，是它原始、古朴的形式背后，竟蕴藏了中华大地上古老文明的智慧信息和原始文化的多重内涵。

 “四片瓦”舞已经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题记

大通：文化的富庶之地——

   从西宁向北出发，沿着（西）宁张（掖）公路行驶大约十公里，就进入了风光秀丽的大通县境内。物华天宝的北川谷地，被誉为省会西宁的后花园；这里不仅有美丽的自然风光，更是一片文化富庶之地。上世纪七十年代，出土于大通县上孙家寨的“舞蹈纹饰彩陶盆”，以其精美的构图、独特的风格，不仅充分展示了大通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也使这个西部的边陲小县蜚声海内外。

   与上孙家寨相距不远，就是大通县黄家寨镇。

   当记者来到黄家寨镇黄西村时，整个村庄被浓浓的绿意围拢，显得灿烂而生动。当听说了祖辈们表演了几百年的社火舞蹈“四片瓦舞”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时，村民们的脸上也挂满了就象金灿灿的油菜花般鲜艳的笑容。

   用蛙声阵阵来祈求丰收的“四片瓦舞”，不仅给黄西村带来了惊喜，也又一次让世界的目光聚焦在了大通。

蛙声 ：远古的祈福之音——

    在青海东部的河湟谷地，每年的春节耍社火是最为隆重而又最具特色的传统风俗。社火表演规模大，延续时间长，参与范围广，真正称得上是青海大地上盛大的新春“狂欢节”。

    在这让人眼花缭乱的狂欢盛宴中，有一种颇为奇妙的表演令人倍感新奇——演员们两手各持两块瓦片，脸上画着简易的青蛙脸谱，表演时挥动瓦片，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并模仿青蛙的肢体动作边舞边走，并时时变化出各种舞蹈队形。独特的道具，柔和优美的律动、多变的节奏和纯粹的原生态特色，再加上神奇的青蛙脸谱，不仅给人以美的享受，更为欢腾的社火表演增添了几分神秘气息。

   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四片瓦”舞。

   它的表演形式与众不同，是一个由多人参与表演的群舞。舞者脸部都画有青蛙的形象图案——以人的鼻子为基体，画出青蛙的身体，鼻头被画作青蛙的头部，鼻翼两侧及嘴的上部画上青蛙的前肢，眉毛的部位对称地画着青蛙的两个强有力的后腿；一个惟妙惟肖的青蛙脸谱就画在了演员的脸上。演出道具也很奇特。舞者手握的道具，过去是以骆驼骨制成，宽约2.5厘米，长约10厘米；形似瓦的特点。采用骆驼的腿骨作为舞蹈的道具，是由于骆驼的骨质细蜜，敲打起来声音响亮的缘故。而现今骆驼的骨头不易找到，人们便选用了材料易得，并且同样也能发出清脆响亮声音的竹片作为道具了。“四片瓦”舞的表演动作原始而古朴。舞者的舞蹈语汇大多模仿青蛙的蹲跳、游动、鸣叫等最能表现青蛙形体特征和行为语言的动作编排队形，随着身体的舞动，手中的瓦状道具敲出了阵阵的蛙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好似无数只青蛙跳动在田间，为人们消灭危害庄稼的昆虫。

舞蹈：文明的灿烂记忆——

    在黄西和黄东村采访时，记者惊奇地发现，虽然村子里的人人都知道演“四片瓦”舞是为了保佑农家五谷丰登、粮食满仓。但是，当地竟然没有一点关于“四片瓦”舞起源的民间故事和传说，更无人知道这个奇特民间舞蹈的传承和历史渊源。  

    大通县文物管理所的陈荣是最早开始关注“四片瓦”舞的地方文化工作者。陈荣告诉记者，“四片瓦”舞是远古蛙图腾崇拜的重要遗存，目前仅流传在大通县黄家寨镇的黄西村和黄东村；该舞蹈的保护和传承对人类学、民族学和原生态学的研究都具有十分宝贵的价值。

    据陈荣介绍，今天的社火表演起源于原始的祭祀舞蹈。作为最古老的风俗，社火在中国有着数千年的历史。它即产生于原始的宗教信仰，是远古时期巫术和图腾崇拜的产物，也是古时候人们用来祭祀拜神进行的宗教活动。歌舞祭祀，意在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万事如意。

    早在远古时期，人类对自身和对自然的认识水平非常单纯和肤浅，面对一切无法预料的自然灾害都表现得束手无策。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祭祀活动便应用而生了。人们通过祭祀之仪，表达对天地、神祇、祖先的敬畏之心和报答之情，同时也祈求着消除灾难和威胁……于是，祭祀活动日益兴盛起来，并逐渐成为了最主要的民俗。通过不同形式的祭祀仪式，人们让自己和那变幻莫测的大自然联系在一起，在不断的沟通和发展中塑造出人类理想的生存空间。据史料记载，到了周代，逢腊月就要围猎，用捕获的野兽作“牺牲”进行祭祀；祭祖先，祭百神，表达人们朴素的追求和向往。

    远古时代的腊祭就这样产生了。作为农耕文明的遗迹，腊祭不仅是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也是一项重大的礼仪。隆重的腊祭，即是充满了古人无穷想象的智慧之作，也是表现敬畏之心，表达祈福心愿的精神寄托。每次的祭祀活动中，能降伏洪水猛兽和各种虫害的生灵或力量，便成为了崇拜和祭祀的对象。

    崇拜意识让古人们消减了对生老病死、人生无常的恐惧。青蛙能吞食虫类，保护庄稼，自然就成为了祭祀的神灵。

    于是，伴随着阵阵祈求丰收的蛙声，“四片瓦”舞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隧道，在高原沉淀成了远古的绝响。

意象：历史的微妙细节——

    古老的社火风俗，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人的认识能力的提高，从最初的“娱神”活动逐渐增加了“娱人”的成分，因而社火表演时，脸谱面具就显得必不可少而又妙不可言。那些远古的遗存中所见到的各种各样简单线条构成的图象，其实就是古人对生命的自拟和对自然特质进行模仿的意象。

   但是，从文献资料记载来看，在我国古代中原地区的民风习俗中，对青蛙表现出的只是一种生殖崇拜思想。把青蛙供为祭祀的神的民俗颇为少见。因而“四片瓦”舞中青蛙被作为祭祀的“神祇”，接受人们的祭拜的现象就非常耐人寻味。

   在多年的研究考证中，陈荣终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脸谱的起源是周秦时的傩舞。“傩”本是一种传说中的神鸟，后被人格化，成为一种祭祀表演。傩舞是周代在傩祭基础上所形成的一种驱鬼逐疫的宗教舞蹈，而“傩”的明显特征，便是戴假面歌舞……戴着刻有图腾的面具将自己装扮成神，戴上面具，普通人就变成了“神”，面具在这里起到了人与神的转化作用。

   从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民间腊祭活动，在岁月悠悠的长河中不断发展变化，从最初迎昆虫为神，敬畏昆虫，祈求昆虫不要危害庄稼，到后来转变为迎昆虫天敌的神，祈求它们制服消灭昆虫……青蛙能吞食虫类，能使庄稼免遭虫害，它的这个特性古人很早就认识到了；青蛙对保护农作物有功，是应该受到人们“迎而祭之”的礼遇。同时，在民间的蜡祭仪礼中出现了迎青蛙神的舞蹈——四片瓦舞。

    历史的轮廓清晰可见，但历史的细节永远是一个不解之谜。望着那些朴实憨厚的村民们用朴素的行动表达着思想，用虔诚的舞蹈记忆着过去的那一刻，仿佛在富有节奏的瓦片敲击声中，一个来自民族远古的景象就忽然展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画上面具是神，洗去面具是人。“四片瓦”舞承载着祖先们的追寻，启迪着子孙们的智慧。

这一切都值得我们自豪，更需要我们记忆。

2007年6月19日于青海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