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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马莲花儿艳(小说节选)
发布于 2007-03-07 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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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莲花儿艳(小说)

                                        作者:马志荣

(一)

 

祁木洒和媳妇海澈来到二家梁时,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

四周一片寂静,黎明的寒气中夹杂着湿漉漉的青草味道。

摸摸了腰间的镰刀,祁木洒呷了口涎水。

祁木洒听到跟在身后的媳妇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过头看了一眼,他隐约看见媳妇那胸脯一起一伏地,就象扣上去了两碗嫩闪闪的凉粉儿。祁木洒凑上前,心疼地看着媳妇汗流泼水的脸,一边把手巾递过去,一边心想着:今年的菜籽卖掉,要给媳妇好好做一身衣裳哩。

大地正在从沉睡中苏醒,山梁里散发着庄稼的清香。祁木洒坐在了松软的塄坎上,立刻,一股凉爽的气息从他的身下冒了上来。

这时,从大庄清真寺里传来了洪亮的“邦克”声。霎时间,脚下的村庄好象开始动弹了,祁木洒伸长脖子仔细听着“邦克”;嘴里应和着念到:“愿真主赐福于穆罕默德和他的子孙们!”祁木洒仿佛听到了铜汤瓶撞击发出的生硬的响声。

很劲地咳嗽了两声,把淤积在嗓子眼上的东西清理了一下,祁木洒脱下衣裳,铺在地边一坨儿较平的地上开始做邦达(晨礼)。

“奉普慈特慈的真主之名开始。一切赞颂,全归真主……”

祁木洒微闭着眼睛,陶醉在礼拜的欢悦中,感受着和真主对话的幸福时刻。在每天的五次礼拜中,他总会因敬畏真主和参悟先知穆罕默德的伟大功绩而激动得流泪满面。

从小时候在清真寺里念经板儿时,祁木洒就从阿訇们讲的“卧尔滋”中知道了,一千四百多年前,先知穆罕默德在麦加扎下了伊斯兰教的根,随即以蓬勃的活力,从阿拉伯半岛迅速传播,很快就遍及了全世界。

后来上中学后,祁木洒从历史课本上了解了更多:据史书记载,唐朝时,高宗皇帝于永徽二年(公元六五一年)曾在京城长安接见阿拉伯政教合一国家的首领哈里发——派来中国的使节;来使谈及本国建立的经过、社会风习和宗教信仰,这一年,伊斯兰教就传入了中国,传到了他的家乡。

山野四处仍然静悄悄,不时有一阵凉风吹来,海澈浑身顿时感觉爽快了许多。她默默望着男人模糊不清背影,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昨天正好是他们的儿子一岁的生日,又是个主麻,家里念了阂亭,全家人还吃了长面。听婆婆说吃了长寿面,孩子可以长命百岁。

海澈不由地想念起了孩子。虽然离开才一会会儿,海澈却感到离开已经很久了,她甚至想不起临走时,孩子是睡着还是醒着?

她突然想跑回去看看。但很快,她这有些荒唐的想法在心底迅速泯灭了。昨天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前天又有个地方的庄稼被雨打掉了,而且打得很惨。

电视中的景象历历在目,海澈再不敢有其他的想法。她只希望今年的庄稼能平平安安地收割回家。

天色渐渐明朗了,海澈的眼前也渐渐宽敞起来。她把目光放开,慢慢从二家梁一直往远处望,并在极力地搜寻着她们的庄子和自己家的庄廓。

祁木洒今天的“邦达”做得比往日时间长了很多。海澈知道是男人念了个‘索勒’(《古兰经》断章)。这也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习惯,每年秋收时,记主赞圣,阂亭、散“乜贴”、为了祈求今生的平安和来世的幸福。

“先喝上点吧?”海澈提着从家里带来的熬茶暖瓶和馍馍布兜走过来,对正在穿上衣服的祁木洒说到。

“不!” 祁木洒回答得很干脆。“趁着赶早,先割一阵再说。”

说着,祁木洒从腰间拔出镰刀,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便一头扎进了青稞地里。海澈也赶紧

放下手中的东西,拿出镰刀,从青稞地的另一头下镰开割了。

晨风悄然吹过,一株株沉甸甸的青稞麦苗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并不时有饱满的青稞颗粒发出轻微的炸裂的声音。

不一会,祁木洒便挥汗如雨。他手中的那把新打的镰刀,就象一只灵巧的小船,在麦浪里穿梭前行;在他的身后,是一溜儿犹如排成队伍的捆子。

田地的另一头,海澈也在气喘吁吁地挥动着手中的镰刀。她的眼前,就象有一轮弯月在游弋。割着割着,海澈又想起了儿子。她稍稍走了一下神,有根麦芒一下扎进了手心里。

“哎呦!” 海澈本能地叫了一声。

祁木洒听到媳妇的惊叫,立刻撂下手中的活儿,连忙站起身大声问到“阿门了?”

“麦芒扎给了。”海澈用略带自责的口气回答。

祁木洒长长嘘了一口气。

“缓一会儿吧?”

“好!”

两个人走出青稞地,在塄坎上坐下来。

太阳慢慢起来了。远远望去,二家梁就象漂浮在金灿灿的大海里的一张油画。

 

(二)

 

铜河从祁连山的北麓潺潺流出,一路欢歌地奔涌向东,穿越了积雪的达板山后急流直下,在宝石峡口转了一个大弯,河的两岸便有了村庄和人家。

听老人们讲,早先这里是一片广阔的草地,还生长着不少的树木。后来从其他地方陆续有逃荒、逃难的人来到这里,搭上两间茅矮房,开春时刨出一坨儿地,撒上青稞种子,秋天时收下的粮食足够一家人吃上一年。

这样的故事,祁木洒听的最多的是村上民办老师马五买勒的爷爷、解放前曾当过小学教员的马格阿爷讲的。马格阿爷给村上象祁木洒这样的年轻人经常讲,他们庄子上来人最多的一次,是他曾祖父辈上迁移来的,据说是得罪了皇上的南京人。

“南京?”听故事的人总会睁大眼睛,用半信半疑的口吻反问马格阿爷。

“就是呗!” 马格阿爷似乎很自豪而又坚定地回答到。

这样的描述,却让祁木洒迷惑,因为在他学过的中学历史课本上并没有这样的记载!

祁木洒就反问马格阿爷,马格阿爷的眼神立刻显得迷茫起来。

于是,在祁木洒看来,关于他们村庄的许多历史情节和细节,完全就是从马格阿爷的口中讲出来的。

日子就在这样的追问中一天天流失,老人们一天天老去,孩子们在一天天长大。

惟有村西头的那棵大柳树,不知穿越了多少个冬枯夏荣的时光隧道,至今依然焕发着盎然生机。

他们的村也因此得名叫大柳庄。

每到秋收农忙季节,年轻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在家哄孙子的老人们就会聚集在大柳树下,天南地北地喧起来。

祁索尔阿奶家的庄廓离大柳树只有十几步路。

往常每天吃过早饭,祁索尔阿奶总是最早一个抱着孙子来到树下。

今天她来的有些晚了。她说赶早儿子和儿媳妇去二家梁割田走的早,尕孙子醒来后又哭又闹地要妈妈,费了好大的劲才哄乖,给匝了!

虽然嘴里埋怨着,但望一眼怀中睡得酣香的尕孙子,祁索尔阿奶嘴角却挂满了喜悦。

老伴儿去世的那一年,祁索尔阿奶刚三十出头,她的小儿子祁木洒才一岁。

又一个三十年匆匆而过后,祁索尔阿奶的头发已经白成线疙瘩了;回想和孩子们相依为命,苦苦挣扎的岁月,却宛如昨天。

如今终于盼下了这个尕孙子,祁索尔阿奶激动得直抹眼泪。

她常常在五番礼拜后,深情地赞美万能的安拉!为全家人祈祷平安。

前天夜里,她还清晰地梦见,亡人老伴儿又回来了,报着尕孙子,全家人又欢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秋日的太阳依然火辣辣地燎烤着大地,整个庄子好象热得喘不过气来,听不到一点声响,只有大柳树撑起的那片绿荫,象一张大炕,上面围坐满了村上的老人和小孩。

树下面东拉西扯的话题一直在断断续续进行着,耐不住的孩子们便开始在地上画方方玩。两个孩子们忽然就打起架来了,老人们便齐声责备上了一、两句;但两个孩子不以为然,老人就顺手拿起身边的拐杖,做出要打的姿势吓唬孩子。顽皮一点的哪个男孩子一下抓住了拐杖的另一头,和爷爷做起“拐杖拔河”的游戏,顿时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笑声惊醒了祁索尔阿奶的尕孙子。

尕孙子醒来后似乎还沉浸在睡梦中的冤枉事里,大声哭起来。

这时,清真寺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了清脆的“邦克”声——晌礼的时间到了。

祁索尔阿奶抱起尕孙子,疾步往家里走了。

 

(三)

 

去年冬天下了几场雪,麦田墒情很好;春天,青稞播种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透雨,也给山里人家播下了收获的希望。整个夏天,庄稼长得粗壮密实,村子里人人都怀着丰收的期待。

一眼望不到边的二家梁,青稞长得最肥壮的地方。

祁木洒美美地喝了一大口浓香的茯茶,两面的腮帮顿时鼓成了圆旦旦。他望着绿汪汪的青稞穗头,蓦然觉得似乎都闻到了青稞面油花的味道。

太阳升得有一人高了,二家梁西面的坡地里也有人影开始晃动。

不一会儿,四队的杨亥三、下庄的铁匠塞尔东也先后来到了自家的地里。

二家梁上开始热闹起来了。

虽然节气已过白露,但眼下天气仍旧炎热。田野里弥漫着麦穗成熟了的清香。风从田野里掠过,麦浪此起彼伏。沉甸甸的麦穗沙沙作响,更有女人们爽朗的笑声彼此追逐着,鼓荡起秋日农村的无限生机和希望。

 

毛毛细雨里抓蚂蚱,

我看你飞(哩)吗跳(哩)?

抓住个尕手了问句话,

我看你哭(哩)吗笑(哩)?

 

祁木洒寻声回头望去,看见了唱“少年”的是杨亥三。

“杂松娃娃不学好,没大没小的!”祁木洒好象在自言自语,又好象在说给媳妇海澈

“论辈分,我还是他杨亥三的姑舅大大哩!”

祁木洒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大声叫到:“亥三!亥三!”语气中流露着警告。

海澈听着有些忍俊不禁。但她又不敢笑出声来,生怕被祁木洒责备,只好偷偷红着脸,竖起耳朵,急切地等待接下来的动静。

耳边立刻传来了一个女人应和的声音:

 

毛毛细雨里抓蚂蚱

蚂蚱它就蹬嘎、蹬嘎地跳(哩)!

抓住个尕手了说实话,

尕妹我就嘿嘿、嘿嘿地笑(哩)!

 

回味着歌词,想象着唱“少年”女人的样子,海澈从内心里更暗暗佩服这位姊妹的勇气。

 

“哎----------哎呦---------

老爷山上的老爷庙,

庙门上长蒿草哩。

你一口(嘛)一声地叫哥哥,

相思病它个家好哩。”

 

……

上地里种的是麦穗儿

下地里种的是豆儿

拔草的阿姐们一溜儿

那一个是我的肉儿?

 

远处又接二连三地传来唱“少年”的声音,有的沙哑,有的干涩,而有的干脆是在扯破嗓门乱喊!

倾注了对生活、对爱情的向往与追求的肺腑之声,质朴率真,大胆热烈,近乎赤裸裸的表达对心上人的依恋和缠绵,抒发对爱情的渴望与执著的山歌,汇聚成了二家梁明净的天空中火辣辣的太阳。

 

进了个大门没说话

阿哥的心儿里绾疙瘩

进了个房门亲了个嘴

心里的疙瘩化成了水

 

…… ……

 

海澈的脸和耳朵顿时红成了一团火。

祁木洒感到自己的嗓门里就象爬进去了一窝蚂蚁,有些痒痒难忍了。

祁木洒甩着半截用枯黄的马莲叶叶搓成的捆子腰绳,听罢一曲,便情不自禁地大吼:“呕————呦——--”

 

 


Re:马莲花儿艳(小说节选)
美好法 发布于 2007-06-09 00:06


Re:马莲花儿艳(小说节选)
艺明 发布于 2007-05-22 15:08

生活气息浓郁,地域特色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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